2026-01-23 17:58:01
北京嫣然醫院欠租風波,引發對唇腭裂患者關注。廣州婦兒中心陳亦陽稱,唇腭裂屬良性畸形,通過序列治療,患兒可恢復正常。序列治療完善成熟,但推廣難,基層面臨挑戰。我國仍有不少亟需幫助的患兒,公益項目成重要補充。陳亦陽呼吁,把唇腭裂患者當普通人看待,孕早期規范補充葉酸可降低發生率。
每經記者|王帆 許立波 每經編輯|張益銘
近日,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以下簡稱嫣然醫院)陷入“欠租風波”,引發社會熱議。嫣然醫院欠租風波的背后,不僅揭示了公益醫院背后的生存困境,也將“兔唇”患者這樣一群常常遭遇隱形歧視的群體,再次推至公眾視野中央。
圍繞這一先天性疾病,誤解與偏見仍然交織存在,當一份產前超聲報告上赫然出現“唇腭裂”的字樣,一些家庭往往會在瞬間被恐懼所裹挾。對不少準父母而言,這意味著孩子存在“嚴重畸形”,他們擔心孩子未來一生會受影響,甚至可能會在孕中后期倉促做出終止妊娠的決定。
然而,在醫學技術持續進步的今天,唇腭裂早已不再是無法挽回的傷口。在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專訪時,廣州醫科大學附屬婦女兒童醫療中心(以下簡稱廣州婦兒中心)口腔頜面外科專科主任陳亦陽表示,公眾對唇腭裂的過度恐懼需要糾偏,實際上絕大多數的唇腭裂在醫學上被歸類為良性畸形。只要不合并嚴重的中樞神經系統或心臟等重大結構異常,通過規范、系統的序列治療,患兒無論在外觀、語言功能,還是心理和社會適應能力上,都可以恢復到與普通人無異的狀態。
陳亦陽接受專訪 每經記者 王帆 攝
陳亦陽向記者介紹道,唇腭裂并不是一種單一疾病,在具體患者中,有人只有唇裂,有人只有腭裂,有人則唇裂和腭裂都有。這三種情況都被統稱為“唇腭裂”。
從發病率看,將唇裂、腭裂及唇腭裂合并計算,總體發病率大約為千分之二,屬于較為常見的出生缺陷之一。也正因常見,醫學界在理論研究與臨床實踐上都已積累了成熟經驗,整體治療效果也較為理想。
陳亦陽表示,唇腭裂的核心治療理念被稱為“序列治療”。所謂唇腭裂的序列治療,是指從患兒出生前的產前診斷開始,一直到出生后、兒童期、青春期,甚至成年階段,針對患者在不同生長發育階段可能面臨的問題,制定一整套系統、連續且成熟的治療方案與技術路徑。陳亦陽強調,并非每一位患兒都需要經歷完整的治療序列。具體治療內容取決于患兒的病情嚴重程度。大多數患兒只需完成序列中的一部分治療;只有部分病情較重、發育條件相對較差的病例,才可能需要經歷整個序列治療。
唇腭裂的序列治療理念最早于上世紀60年代在挪威提出,至上世紀90年代引入我國,并逐步在國內開展。至今,該理念在我國已經實踐了30多年,無論在理論體系還是臨床路徑上,都已相當完善和成熟。
以廣州婦兒中心的臨床實踐為例,陳亦陽介紹道,該院頜面外科一年唇腭裂患者手術量超過了2000臺。對于單純的唇腭裂患者,術后95%以上的患兒不需要再次手術,甚至也不需要額外進行語言訓練,自然發育即可實現正常發音。僅有不到5%的患兒需要接受語言訓練,而真正需要二次手術的比例更低,大約在1%至2%之間,這類情況可能存在額外的結構異常。因此,在該院,絕大多數單純腭裂患者通過一次手術即可徹底解決問題。
需要指出的是,盡管唇腭裂的序列治療在時間跨度上較長,但更多是隨生長發育而進行的階段性隨訪與必要干預,而非持續不斷的高強度醫療。陳亦陽提到,通常會在患兒4歲左右對語言發育做常規評估;部分患兒在生長中可能出現牙齒排列不齊,最早4歲可早期矯正,12歲后則與普通兒童一樣進行常規正畸。對于唇腭裂且存在牙槽裂者,往往需要在7至11歲進行牙槽植骨。
總體看,基礎性的唇腭裂治療通常在十二三歲前完成,后續更多取決于個體需求,比如青春期鼻部外形進一步修整,或青春期結束后根據面頜發育考慮正頜手術。
唇腭裂患兒手術效果良好 受訪者供圖
陳亦陽指出,國內大約到2000年前后,唇腭裂序列治療在理念與技術層面已發展得較完善。此后更關鍵的問題,不再是“能不能治”,而是成熟的治療體系能在多大范圍內向基層鋪開。
序列治療的難推廣,主要源自于其天然的多學科屬性:在口腔系統內部,首先涉及口腔頜面外科,在我國,唇腭裂手術治療仍主要由口腔頜面外科醫生承擔,此外還需要口腔正畸科、口腔內科、口腔修復科;在口腔科之外,還需要產科、兒科、康復科等科室的協作;部分地區還會引入社會工作者支持患兒家庭,承擔心理支持的職能。
綜合來看,完整的唇腭裂序列治療往往需要七到八個不同科室共同參與,這也是其在基層推廣中的現實挑戰之一——尤其在口腔領域,基層醫院往往缺乏足夠細分的專科設置。
陳亦陽介紹道,多數患兒常規手術次數通常為一至三次:第一次進行唇裂或腭裂修補,第二次進行牙床修補,第三次可能是鼻部修整;部分僅有唇裂者完成一次唇裂修補后即可結束治療。
完全性唇腭裂患者因同時存在唇裂、腭裂和牙槽裂,整體手術次數可能達到兩到三次;在醫保覆蓋下,單次手術需自付幾千元,對一般城市家庭的經濟負擔不重,且手術分布在不同年齡階段:首次在1歲以內,此后多在7到11歲,中間間隔較長,不會在短期內造成過重經濟負擔。
但問題在于:即便治療技術成熟、單次治療費用可控,仍有不少孩子難以被公立醫療體系穩穩接住。陳亦陽補充道,我國地區發展差異大、人口基數龐大,現實中仍存在數量不少、亟需幫助的唇腭裂患兒。正因如此,各類公益手術項目成為常規醫療體系之外的重要補充,尤其對貧困或邊遠地區的孩子而言,公益項目仍不可或缺。
陳亦陽告訴記者,廣州婦兒中心的醫生,包括他本人在內,多次參與相關公益醫療行動,前往一些地區,為當地患兒開展慈善手術。這些公益項目的資金來源多樣,既包括嫣然基金的支持,也有中華慈善總會的資助,同時還包括微笑行動、微笑列車等公益組織的參與。
這些公益手術大多是醫生利用個人休息時間完成的,屬于自愿參與的公益醫療行為。也正因如此,陳亦陽對公益項目的組織者始終懷有高度敬意。在他看來,能夠長期推動此類公益活動的開展,離不開組織者持續投入的精力以及耐心,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廣州婦兒中心口腔頜面外科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王帆 攝
陳亦陽介紹,在產前篩查方面,唇裂通常在孕20周以后,通過超聲檢查即可較為清晰地發現;而腭裂由于位于口腔內部,是否能被超聲發現,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胎兒在檢查時是否張口,因此存在一定不確定性。
臨床上,醫療團隊會在孕期發現異常后開展多學科(MDT)會診,對家長做系統輔導,詳細講解出生后如何照看,幫助消除對未知的恐懼;實際操作中,喂養并不復雜,多數家長在指導后能較快掌握。
但現實中,仍有家長把唇腭裂誤認為“極為嚴重的疾病”,一經發現便傾向終止妊娠,甚至夾雜“孩子必須百分之百完美”的觀念。陳亦陽認為,這種追求并不現實;而在孕中期乃至孕晚期終止妊娠,會對孕婦身心造成較大創傷,不少家長事后還會產生長期的后悔情緒。
對于是否繼續妊娠,陳亦陽強調,首先應該在發現異常后做系統性大排畸,排查是否存在其他結構或器官方面問題;從經驗看,絕大部分患兒并不存在其他嚴重異常。
“但如果唇腭裂合并了其他嚴重的中樞神經系統疾病,比如腦發育明顯不完整,或是嚴重的心臟畸形??如果存在這些復雜狀況,我一般會建議家長要非常慎重地考慮(是否終止妊娠)。”陳亦陽補充道。
談及預防,陳亦陽告訴記者,目前公認最有效的措施仍是在孕早期規范補充葉酸。這一方法不僅有助于降低唇腭裂的發生率,也對多種先天畸形具有預防意義。盡管葉酸補充并非百分之百有效,但大量研究已證實,其能夠顯著降低相關疾病的發生風險。
陳亦陽呼吁,希望社會能夠真正認識到這一點:最重要的,是把唇腭裂患者當作普通人來看待。在日常臨床工作中,常有患兒家長在完成某一階段治療后詢問:“手術做完了,這個階段的治療結束了,接下來還需要做什么?”對此,陳亦陽通常會告訴家長,孩子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像其他孩子一樣去生活——學習、成長、社交,一切都與其他孩子沒有任何區別。
“到這個時候,他已經是一個完全正常的孩子了。”陳亦陽說,家長可以把之前的那些事情放下,甚至可以完全忘掉,讓孩子回歸正常的生活軌道。
封面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王帆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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