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1 07:39:17
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由李亞鵬等人發起創辦,近日被曝因拖欠2668萬元房租面臨法院強制騰退。消息引發關注,熱心市民和網友紛紛捐款,截至1月20日上午,捐款超2300萬元。唇腭裂治療需多階段手術,費用高昂,且心理干預不可或缺,目前公益救助存在局限,專家呼吁將相關治療全面納入醫保,以減輕患兒家庭負擔。
每經記者|許立波 甄素靜 楊卉 楊煜 每經編輯|黃博文
在北京望京東園的一棟樓前,斑駁的招牌、張貼在門口的法院公告和一封《致患者的告知信》,讓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以下簡稱嫣然醫院)這家曾經承載了無數唇腭裂患兒家庭希望的醫院,突然被推到聚光燈下。
由李亞鵬、王菲等人共同發起創辦的嫣然醫院,近日被曝因長期拖欠房租,面臨法院強制騰退的風險。這一消息迅速引發輿論關注,也讓一個更為現實的問題浮出水面:當一家高度依賴公益理念運行的民辦醫院陷入生存危機,對那些原本被它托舉過的唇腭裂患兒家庭以及仍在等待救助的孩子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1月20日一早,《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在嫣然醫院門口看到,有不少熱心市民自發前來捐款。人群中,從呼倫貝爾趕來給醫院送字畫的書法家趙亞魁格外顯眼。他告訴記者,近十年前,自己鄰居家的孩子就是在嫣然醫院進行的手術,趙亞魁聽鄰居講述,該手術為免費進行,“孩子恢復得很好,現在已經上班了”。
幾天前,趙亞魁從女兒口中得知嫣然醫院因欠租面臨騰退的消息,便從呼倫貝爾啟程,一路上火車換地鐵趕來了醫院,只為盡一點心意。趙亞魁還提到,他拍下了醫院的捐款二維碼,并轉達給一些想捐款但來不了現場的老鄉。

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楊煜 攝
1月20日一早,嫣然醫院門口已經圍了不少前來捐錢的熱心民眾以及各路媒體。
《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在現場注意到,醫院大樓一角的招牌已經斑駁,醫院門口則張貼了多張公告。其中,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公告顯示,張毅(嫣然醫院房東)已經依法申請強制執行。
執行過程中,被執行人嫣然醫院在法定期限內未按生效法律文書將北京市朝陽區望京東園519號樓交付給原告張毅,現責令被執行人嫣然醫院公告之日(2025年11月4日)起三十日內履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義務,將北京市朝陽區望京東園519號樓交付申請執行人張毅,房屋實際占有人與被執行人承擔同等騰空和交付義務。逾期不履行,法院將依法強制騰空上述房屋。
此時(2026年1月20日)距離公告上提到的最終騰退日(2025年12月4日)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有余。

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公告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楊煜 攝
門口張貼的還有一張來自房東張毅的《致嫣然醫院患者的告知信》。張毅稱,嫣然醫院自2022年1月起未按合同約定支付房租、物業費等,截至目前已欠付租金、物業費等超過2668萬元,給其本人造成了重大財產損失。張毅此前已與嫣然醫院進行過多次協商,并給予嫣然醫院延遲支付租金、減免租金等優惠,但嫣然醫院仍無法履行合同支付租金。

相關公告及《致嫣然醫院患者的告知信》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楊煜 攝
記者也采訪了現場的幾位熱心民眾。
今年已經75歲的退休音樂教師李文祥一早趕到醫院捐款。他告訴記者,自己和家人雖然沒有在嫣然醫院就診的經歷,但作為老百姓也很受感動,和老伴商量后一人捐了一百元。
“我小時班里都有唇腭裂的(小孩),男孩女孩都有,(當時)最好(的治療方式)就是縫一下,我們管這叫‘豁子’,李亞鵬干(的)這是大好事。”醫院門口一位66歲的市民如是稱。
記者也在現場嘗試了捐款流程。按照指示掃碼捐款后,工作人員稱該筆捐款“是捐給醫院的”,捐款也可以用于租金交付。“到時候醫院決定,會發官方通告。”
醫院面臨關停的消息傳出后,引發了網友的關注與同情,大量網友涌入嫣然天使基金捐款入口進行捐款。截至2026年1月20日上午10點30分,李亞鵬在個人社交賬號提供的捐款通道顯示,有超過34萬人捐款,捐款金額超過2300萬元。
1月20日,嫣然天使基金發聲,稱近期收到了大家的大量捐款。“我們將珍惜并妥善將大家的善款持續用于唇腭裂患者的醫療救助項目。按相關制度法規,項目預算已籌滿的,我們將陸續暫停籌款項目,待完成備案補正后再開放捐贈渠道。”
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國內知名唇腭裂專家朱洪平介紹,唇腭裂俗稱“兔唇”,是一種口腔頜面部的常見先天缺陷,表現為嘴唇、牙槽突骨以及上顎的連續性中斷,可能影響進食、語言、聽力等生理功能。
關于唇腭裂的病因,朱洪平指出,目前醫學界認為是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其中,既包括遺傳因素,也包括環境因素,兩者之間還可能發生交互作用。從遺傳學角度看,目前已發現與唇腭裂高度相關的基因有50多個,分布在不同染色體上。
香港大學深圳醫院乳腺與整形外科副主任(唇腭裂項目負責人)黃文博表示,在我國,每800至1000個小孩里就可能有1個會出現“兔唇”。是否會被這張“命運彩票”砸中是一個隨機事件,環境、母體營養、遺傳等都有可能是其中的影響因素,目前并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
朱洪平還介紹,唇腭裂的治療并非單一手術就能完成,而是需要一套貫穿患者成長周期的序列治療方案。在患兒3至6個月進行唇裂修復,8至12個月進行腭裂修復,學齡期進行牙槽裂植骨修復。此外,還可能需要一系列繼發畸形的矯治手術。例如,部分腭裂患兒在修復后仍存在發音不清、腭咽閉合不全的問題,可能需要在學齡前接受咽成形手術;若唇部或鼻部外形改善不理想,則可能進行二期鼻唇修復;若出現頜骨發育異常,還可能需要正頜手術。對于部分修復失敗或出現腭瘺、腭裂穿孔的情況,也需再次手術處理。
同時,唇腭裂作為一種顯著的面部缺陷,不僅給患兒本人,也給家庭帶來長期的心理壓力。因此,心理干預同樣不可或缺。在一些發達國家,甚至還會有社會工作者參與,對患兒未來的學習、就業、婚姻等進行系統指導和支持。
黃文博也強調,手術能否做得美觀,術前設計很重要,每一針的位置和走向都可能關乎這個孩子的一生。“手術必須在患兒學習發音前完成,這樣才能完善其發音機構,為后續語言功能恢復打下基礎。”
治療費用方面,不同醫院收費差異較大。黃文博透露,香港大學深圳醫院因有社會基金的支持,基本上可以做到免費治療。公益基金成為眾多唇腭裂患者家庭的重要支撐。
香港大學深圳醫院2015年起開展了唇腭裂治療的公益項目,聯合周大福慈善基金等已完成近500例案例。黃文博介紹:“我們醫院的唇腭裂患者手術費用全免,這部分費用主要由周大福慈善基金承擔。此外,其他協會還會贊助患者的交通費,比如從喀什過來的患兒與大人的往返機票都會覆蓋。”
圍繞國內公立醫療體系內的收費標準,朱洪平告訴記者,從費用看,目前一次唇裂或腭裂的基礎修復手術,費用通常在1萬余元。然而,在整個治療過程中,費用最高的往往是正畸治療、正頜手術等項目,而這些項目目前大多尚未納入醫保。
“在此,我們也呼吁,針對那些可能會對孩子健康、學習、就業乃至心理狀態產生重大影響的面部畸形,醫保政策也應考慮逐步予以覆蓋。”朱洪平表示。
即便如此,當前的公益救助模式仍存在一定局限性。
黃文博告訴記者:“多數公益基金不報銷患者的交通費,而患者每次手術往返就醫的交通成本不低,這對貧困家庭來說是不小的負擔。”
此外,黃文博還表示,部分患者家庭較困難,術后難以配合后續康復訓練。“這會影響治療效果,(他們)需要社會工作者或愛心人士在生活方面給予幫助,跟進術后康復情況。”
對于未來的救助方向,黃文博認為,將唇腭裂的治療全面納入國家基本醫保是必然趨勢。“很多慈善機構一直在推動這件事,如果能實現,將大幅減輕患者家庭和公益基金的負擔,是最理想的狀態。”
他同時表示,當前社會對唇腭裂救助的支持力度已經很大,“只要資金能合理利用,就能解決大部分貧困患兒的治療問題。”
一位接受記者采訪的唇腭裂患兒家屬饒女士,則幾乎全程在公立醫院體系內完成了孩子的手術治療,并未申請嫣然天使基金的免費手術救助。
饒女士告訴記者,她在懷孕六個月做四維彩超時,便被告知胎兒存在唇腭裂風險。孩子出生后便被診斷為三度唇腭裂,病情較為嚴重。在4個月和11個月時,饒女士的孩子在北京大學口腔醫院分別完成了唇部和腭部修復手術。
饒女士粗略羅列了歷次手術的費用:兩次手術費用總計約28000元,醫保報銷比例在50%至55%之間,疊加術前口腔正畸、術后復診以及各類檢查雜費,目前階段家庭自費部分已接近1.5萬元。此外,術后還需要長期進行唇部疤痕護理、佩戴鼻膜等輔助治療。截至目前,相關護理用品的費用已近四千元。此外,還包括多次往返北京產生的機票、住宿等支出,每一次就診的相關費用往往都在萬元左右。
更為現實的是,雖然唇部和腭部修復手術已順利完成,但饒女士孩子的綜合序列治療遠未結束。按照醫生的評估,若后續影響發音,孩子還需要語音訓練或腭咽閉合手術;在八九歲時則必須進行牙槽手術,單次費用同樣在萬元以上。像饒女士孩子這樣病情較為嚴重的,大概率還會出現“地包天”等頜面部發育問題,需要通過手術進行矯正,而這一階段的治療費用,通常在數萬元甚至十余萬元。
饒女士還提到,并非所有與唇腭裂相關的治療項目都能納入醫保報銷范圍。她了解到,在一些地區,不少唇腭裂患兒家庭在嘗試報銷唇部修復手術費用時,可能會被告知該手術被認定為美容整形類項目,無法刷醫保而只能全額自費。
饒女士坦言,當初也曾考慮向嫣然天使基金等公益組織申請救助,但她在衡量過后認為公益基金更應優先幫助更貧困地區的孩子。另外,此類公益基金的救助項目的申請、審核流程往往也比較麻煩,饒女士不確定能否申請下來,為了不耽誤孩子治療,因此最終沒有走這條路。
即便最終沒有進入嫣然醫院就診,也沒有申請基金的免費手術救助,這位家屬仍與公益產生了交集:孩子出生后因無法用普通奶瓶,饒女士曾向嫣然天使基金會申請了唇腭裂患兒的專用奶瓶,出生后直接使用,“效果很好,沒有造成喂養困難”。
也正因如此,這類公益項目在她心中更像是一種“兜底機制”。饒女士坦言,哪怕并未真正申請救助,只要知道在極端情況下仍有公益組織可以求助,內心就會多一份踏實感。
“我不是在嫣然醫院治療的,2007年醫院還沒成立呢。但也是(受到)嫣然天使基金幫助的,在黃岡人民醫院做的手術。”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受助患者馮國勝如此說道。
他回憶,2007年,自己還在讀初一,開學沒多久,班主任在網上了解到嫣然天使基金的“微笑天使”項目。在知曉這一項目是為全國青少年免費開展唇腭裂手術的公益項目后,班主任立刻聯系馮國勝的家長為其報名。
馮國勝說,起初自己并不知道項目由李亞鵬、王菲主導,只聽老師說“一位明星因自家孩子有唇腭裂而成立的基金”,直到長大后在網上查詢,才明確這就是嫣然天使基金。

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所獲榮譽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楊煜 攝
報名通過后,嫣然天使基金提供了合作醫院名單,武漢、北京等大城市都有,但由于馮國勝父母一直在農村、沒出過遠門,最終選擇了離家近的黃岡市人民醫院。馮國勝稱自己情況“算輕的”,只做了一次手術,醫療費用由基金全額承擔,家里花的約一千元主要是住院雜費、吃飯錢與路費。
“我嘴唇上那道不到兩厘米的傷口,當時縫了三十多針,醫生說臉上的手術不能有一點差錯,每一針都要仔細,這份嚴謹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馮國勝感慨地說道。
比手術更漫長的是心理上的復健。
馮國勝說,手術前,“兔唇”“三瓣嘴”“破嘴”這些外號跟了他很多年,這樣的委屈讓他從小抬不起頭;手術后,外號雖然消失了,但心里的那道坎沒那么快過去,他用了好幾年才敢坦然看著別人說話。
在這次嫣然醫院欠租風波中,馮國勝選擇站出來發聲。他告訴記者,自己后來慢慢了解到,嫣然天使基金早期通過與各地醫院合作,幫助條件不好的唇腭裂孩子治病;但唇腭裂往往不是做一次手術就解決的,部分患兒還需要發音訓練、心理疏導與長期照顧,這也是后來要專門建嫣然醫院的原因。
“真心盼著嫣然天使兒童醫院能熬過這次欠租的難關。”馮國勝表示。
封面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楊煜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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