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經濟新聞 2026-01-29 00:29:20
每經記者|陳星 每經編輯|何小桃 黃博文
2026年7月1日,被業內稱為中成藥“生死大限”——根據國家藥監局規定,屆時說明書上【禁忌】【不良反應】等關鍵安全信息若仍標注“尚不明確”,藥品將面臨退市。
然而,風暴中心的業內人士卻異常冷靜。他們揭開了一個被忽略的真相:這更像是一場行業主動的“瘦身”。即將被清退的,絕大部分是早已沒有銷售,甚至從未投產的“僵尸批文”。對于藥企而言,為這些“負資產”補齊數據的成本遠非想象中高昂,政策也留足了三年緩沖期。真正的壓力并不在此。
行業的焦慮早已轉向更深處:正在推進的中成藥集采已重塑市場格局;即將公布的新版國家基本藥物目錄,則決定著藥品能否進入醫院“主渠道”。這兩大關口才是決定企業核心利潤與未來生存的真正戰場。

近日,一則“大批中成藥將退出市場”的消息引發行業和市場震動。
這一消息的依據是2023年2月10日發布、2023年7月1日施行的《中藥注冊管理專門規定》。彼時,這一文件被業界簡稱為中藥注冊新規或解讀為“生死條款”。
該新規之所以備受關注,核心在于其第七十五條。該條明確規定:中藥說明書中的【禁忌】【不良反應】【注意事項】,在《專門規定》施行滿3年后(即2026年7月1日),若其中任何一項仍標注為“尚不明確”,則藥品再注冊申請將不予通過。這意味著,所有中成藥必須在今年7月1日前,通過補充研究和數據,明確其安全性信息,否則將面臨退市風險。
1月28日,多位中成藥行業人士對《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表示,絕大部分將被注冊新規淘汰的批文為“僵尸批文”,屬于本身價值低下、同質化程度嚴重、市場銷售占比極低甚至為零的產品,這部分被淘汰的批文將不會對正常的中成藥供應和市場秩序造成影響。
國內一家頭部中成藥企業的政策研究負責人謝伉(化名)舉例稱,現在國內板藍根顆粒的批文一共有782個,這些批文的持有人需要自行或外包完成新規的信息更新,成本從幾千元到幾萬元不等,加上申請費用9600元/批文。如果這700多個廠家都去做同一件事,顯然是不科學的。“是不是有可能,請國家藥監局出一個統一的說明書模板,就可以直接修改說明書,從而可以節約這部分成本。”
如果說一部分批文在等著統一修改說明書,還有一部分批文則是等著“被淘汰”。
謝伉也提到一個客觀情況:“雖然說(板藍根顆粒)現存的批文可能有700多個,但實際在售的產品應該不超過100個,剩下的600多件批文就叫作‘僵尸批文’。這些批文要通過注冊新規,除了前面提到的費用之外,每5年一次的再注冊也需要繳納幾萬元給所在省藥監局。對企業來說,就是一個延續性的負資產。這種情況下,企業可能剛好就著注冊新規的要求,主動舍棄了這部分‘僵尸批文’。”
“涉及這些文號的藥品退市,對市場在售的品種來說影響微乎其微,對于藥品可及性、市場供應和疾病治療需求而言,更沒有任何影響,因為它們本身就過剩。”謝伉強調。
多位中成藥行業人士表達了與謝伉相同的觀點。
另一行業知名企業內部人士凌丘(化名)表示:“確實有很多中成藥說明書中沒有禁忌、不良反應和注意事項,但有些企業是因為本來就不打算要這個批文了才不去完善,尤其是既沒有銷售額又沒有安全性數據的‘僵尸品種’。”
她也認為,中成藥的總銷售量受注冊新規實施漸進的影響并不會太大。

記者采訪的多位業內人士均表示,無論是注冊新規的細節還是時間節點設定,都給中成藥企業和有價值的中成藥品種留出了充足的生存空間。
謝伉解讀道,補齊注冊新規要求的安全數據,并不一定需要經過毒理試驗、真實世界研究等步驟。企業可以從不良反應監測中心的數據庫中導出醫療機構對相關產品的不良反應報告,還可以查詢公開文獻,信息來源很多,并非一定要通過臨床驗證這些成本極高的方式。
“在企業看來,完成注冊新規的要求并非高成本項目,而是個體力活。如果企業自建醫學或注冊團隊,需要付出的是相應人力成本。如果外包,200個批文的成本應該也不會超過100萬元。如果連這個成本也無法負擔的企業,無論是被政策驅動退出市場,還是被市場競爭淘汰,都是正常的。”謝伉表示。
凌丘以及另一位行業人士徐明可(化名)則測算,如果不做真實世界研究等,單個品種要通過注冊新規的成本在10萬元左右。“近年來上市的新品種大部分都滿足注冊新規要求的三項內容,如果是老品種,只要有一定銷售額,企業應該都做得下來。”
但謝伉說,即使是10萬元的成本,可能都是企業做了臨床研究才需要這個價格。“但這個臨床研究的質量和真實性,可想而知。”
“改說明書本身難度不大,費用也不太高。一般還有銷量的都會修改,以我們企業為例,在常規正常銷售的品種基本修改完了。”徐明可說。
除了成本壓力可控外,注冊新規給予中成藥的時間窗口也相對寬松。
謝伉說,注冊新規“關門”的2026年7月1日節點設計得很巧妙。他解釋稱,目前市場上大量中成藥批文是在上世紀90年代從“地標”升“國標”的產物,而制度化的藥品再注冊工作自2007年就已啟動,每5年進行一次再注冊。因此,每隔5年左右就會形成一個再注冊相對集中的時期。“例如,2025年前后就是一個批文到期的集中時段,一些需要保留批文的產品,會在此時間節點前完成再注冊。”
換句話說,市場上絕大部分中成藥批文,都是源于那次將地方標準統一轉為國家標準的“歷史大放行”。而國家規定這類批文必須每5年接受一次“再注冊”審核,合格了才能續期。所以,2025年恰好是這樣一個關鍵的“續期大年”,對于那些尚未完全滿足最新要求的藥品。企業要想保住批文,也必然會抓住2025年這次機會,完成最低限度的“續證”操作,這是政策周期帶來的必然操作。
“那這些在去年過了關的產品,要等到下一次再過關,就是2030年了,窗口期還很長。而今年7月1日這一輪考試中,它相當于拿到了免考權。”他表示,“而且一般拖到這個時候的都是非核心產品,如果是核心產品,早在注冊新規出臺的兩年半時間里完成了相關工作。”
以謝伉所在的企業為例,過去兩年半,核心品種的再注冊工作已全部完成;非核心利潤與收入來源的品種,將盡量在2030年再注冊節點前完成辦理;剩余品種則進入主動取舍的決策階段。
凌丘和徐明可也不約而同地談到,注冊新規給中成藥的準備時間非常長,三年的時間完全足夠,所以不存在因應對不及而被動退出市場的情況。“通不過注冊新規而淘汰的品種多是企業主動選擇。”

相較于注冊新規,真正縈繞在中成藥行業從業者心頭的忐忑與焦慮,另有來處。
謝伉在談到即將到來的中成藥集采和國家基本藥物目錄調整時,言語難掩擔憂。他提到的中成藥集采是2025年11月已經報量的第四批全國中成藥集采,共有28個采購組、90個產品,包括多個OTC(非處方藥)品種,涉及市場規模450多億元。
“大家最關心的是,之后集采的規則會怎么演變。因為在幾輪集采之后,剩下量大的都是各個獨家產品,很多產品之間的適應證大差不差。但怎么從臨床證據或科學性上說明,品種A對品種B具有可替代性,中成藥沒有統一的標準或依據。”謝伉表示。
謝伉以感冒患者為例進行解釋。他說:“醫生會根據具體癥狀決定患者使用板藍根還是抗病毒顆粒。但一旦集采后,板藍根中標,醫院就不能采購抗病毒顆粒。而問題出在沒有科學和臨床證據說明板藍根可以替代抗病毒顆粒。也許在感冒治療中,換藥的影響不大,但如果是心絞痛呢?心血管藥物的替換和選擇可能會產生很多問題。”
在此前進行的中成藥集采中,謝伉所在企業的核心產品成功入圍,但價格已下降了50%。雖然利潤部分靠并購買回來的產品得到了補充,“但如果這些產品又要集采,利潤又從哪里來呢?”
他的擔憂有一個不容忽略的因素——從MAH(藥品上市許可持有人)制度在2019年實施以來,從制度上創造并激活了批文交易市場。“從當時起,有價值但因為各種原因被擱置的中成藥批文已經在市場上活躍流轉,可以說大部分都被頭部企業收入囊中。打個比方,被埋沒的‘真古董’已經到了有實力的‘藏家’手里,發現‘遺珠’的可能性越來越低。因此,大家并不指望因為注冊新規淘到有價值的批文。在資源已經完成重新配置的市場重新適應規則的挑戰,才是大家頭疼的問題。”
除集采外,關系到眾多中成藥企業生存的大事是基藥目錄調整。按謝伉的預計,“這一輪的基藥名單對大家來說壓力也很大。”
“更關鍵的是,這一輪要進幾百個(藥品),下一輪可能就跟醫保國談一樣,只有幾十個了。所以這一輪調整是很重要的窗口期”,他認為,“比起注冊新規,集采和基藥目錄對中成藥企業接下來幾年的發展影響都更大,而且涉及的都是核心大品種。”
他擔心的是,中成藥企業將走上前些年化藥仿制藥企業的老路——利潤來源被收窄乃至清零,企業的活水將被掐斷,創新轉型投入也將無從談起。“到時候所有企業都想當恒瑞,但又有幾個恒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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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陳星
編輯|何小桃?黃博文?杜恒峰
校對|張益銘
封面圖片來源:視覺中國,圖文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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