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胥帥    每經編輯｜劉艷美

在“雙碳”目標引領下，能源系統的數字化、智能化轉型已成為城市高質量發展的關鍵命題。作為城市動脈的地鐵系統，正從單純的交通載體和用能大戶，悄然向城市級智慧能源節點演變。在全國多地深化電力市場化改革、虛擬電廠建設提速的背景下，這一轉變尤為引人注目。

眼下正是成都兩會時間，成都市政協委員、成都智元匯信息技術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鄧波，提交了一份建議支持成都地鐵建設“量子虛擬電廠”的提案。

1月28日，鄧波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NBD）專訪，分享了將成都地鐵打造為城市“AI超級充電寶”，建設“量子虛擬電廠”的思路。

他認為，在地鐵打造“AI超級充電寶”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技術創新、政策支持、市場機制和產業協同等多方面共同推進。地鐵虛擬電廠建設不僅能夠提升城市能源安全保障能力，降低城市運行成本，還能夠促進綠色低碳發展，帶動產業升級，這需要政府、企業、科研機構等各方共同努力，形成有效合力。

成都市政協委員、成都智元匯信息技術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鄧波 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地鐵可構建“AI超級充電寶”

NBD：您的提案核心是推動成都地鐵轉型為“量子虛擬電廠”和“AI超級充電寶”。在公眾印象中，地鐵是耗電大戶，為何認為它能成為城市的“電力調節池”？

鄧波：這是一個認知上的轉變，也是技術發展帶來的可能性。

首先，我們要看到“規模即資源”。成都地鐵運營里程已超750公里，車站近500座，日均客流量巨大，其牽引、通風、空調、照明等系統構成了一個總量龐大、且具有高度規律性和可預測性的負荷聚合體。

其次，地鐵系統內蘊藏著巨大的“產消”潛力。這包括但不限于：地鐵車輛段、停車場、高架段、出入口等空間可部署的分布式光伏；列車制動時產生的再生電能，目前雖有部分回饋利用，但仍有優化空間；各站點配置的備用電源、UPS系統，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作為分布式儲能參與調節；未來，結合地鐵P+R停車場等場景建設的電動汽車充換電設施，更可探索V2G（車輛到電網）雙向互動，使地鐵網絡成為連接交通流與能源流的樞紐。

關鍵在于，如何將這些分散的源、儲、荷資源，通過數字化和智能化手段進行高效聚合、精準預測與協同控制。這正是“虛擬電廠”的核心價值。

我們提出“量子虛擬電廠”的概念，意在強調未來調度優化的復雜性和實時性，可能需要引入量子計算等先進算法來處理海量數據、求解最優決策，以應對瞬息萬變的電力市場。而“AI超級充電寶”則更形象地描述了其功能——在用電低谷時“充電”（消納富余綠電或為自身儲能），在用電高峰時“放電”（降低自身負荷或向電網反向送電），平滑電網曲線，提升整個城市能源系統的韌性與經濟性。

NBD：這種轉型對地鐵運營本身和城市發展有哪些具體價值？

鄧波：價值是多維度的。

第一是經濟價值。通過參與電力現貨市場、輔助服務市場、需求響應等項目，地鐵公司可以直接獲得電費節約或市場收益。初步估算，通過節能改造與市場化交易結合，有望降低地鐵運營電費成本10%~15%。這能有效緩解軌道交通長期面臨的運營壓力。

第二是安全價值。在夏季冬季用電高峰，或遭遇極端天氣、電網局部故障時，一個具備快速調節能力的地鐵虛擬電廠，可以成為城市應急保供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顯著增強城市防災減災和恢復能力。

第三是環境價值。提升綠電消納比例，減少對化石能源的依賴，每年可帶來數十萬噸的碳減排，直接助力“雙碳”目標。

第四是產業價值。這個項目不是孤立的，它將強力帶動成都本地在AI算法、儲能技術、電力電子、能源互聯網平臺、大數據服務等領域的產業集群發展，形成“軌道+能源”融合的新產業鏈，實現技術落地、產值落地、稅收落地。

人工智能、大數據與新型能源技術的融合應用是方向

NBD：成都地鐵系統具有構建虛擬電廠的稟賦嗎？

鄧波：從資源稟賦來看，成都地鐵系統擁有豐富的可調節負荷資源和能源生產潛力。地鐵牽引供電、站內空調照明、電梯扶梯等多類型負荷聚合構成龐大且可調度的負荷資源；同時，地鐵沿線光伏、再生制動能量回收、備用電源系統及未來V2G潛力巨大。這些資源通過智能化聚合調控，可以形成規模可觀的虛擬電廠。

從技術條件來看，成都本土企業和科研機構已完全具備建設量子虛擬電廠所需的硬件和軟件以及相關技術。成都地鐵通過分布式光伏、智能供電網絡、可調節負荷及多種儲能的一體化系統建設，能夠有效提升綠電占比和系統韌性。特別是在人工智能技術應用方面，智元匯等本地企業已經在交通領域積累了豐富經驗。

從政策支持來看，成都市對參與虛擬電廠建設的企業給予50元/千瓦建設補貼，并對V2G放電給予5元/千瓦時補貼（年度上限100萬元/項目），這為項目建設提供了有力的政策保障。同時，成都正在推進的電力市場化改革，為地鐵虛擬電廠參與電力市場交易創造了條件。

NBD：智元匯在公共交通數字化領域深耕多年，去年也在西安地鐵上線了基于大模型的AI客服智能體，行業模型或智能體將扮演什么角色？它和地鐵的能源構想有什么關系？

鄧波：我們去年在西安地鐵推出的AI客服智能體，可以看作是面向乘客服務的垂直模型應用。通用大模型展現了強大的理解和生成能力，但在專業、復雜、且對安全性和可靠性要求極高的工業與能源領域，必須走向垂直化、專業化。

我們所說的“行業模型”或“領域智能體”，就是針對特定場景深度定制、注入行業知識、并能在閉環中自主或半自主執行任務的AI系統。

人工智能、大數據與新型能源技術的融合應用，是城市立體交通未來發展的關鍵方向。我們期待通過持續推動前沿人工智能技術在行業中的深度應用，切實解決實際場景中的痛點與需求，助力城市交通邁向更智能、更綠色、更安全的未來。

構建地鐵“虛擬電廠”需要政策、機制與產業生態協同

NBD：您提到行業模型的深入應用必然帶來算力需求的日益增長。而算力本身又是高耗能產業。在倡導節能減碳的背景下，如何平衡算力增長與能源消耗的矛盾？

鄧波：AI的盡頭是能源。我提案中“地鐵虛擬電廠”的思路，也提到，我們能在城市內部，通過類似地鐵這樣的分布式系統，構建起靈活高效的智慧能源網絡，它就能為城市內布局的各類算力設施提供更穩定、更綠色、也可能更經濟的電力保障。

反過來，算力設施消耗的電力，其波動性也可以通過虛擬電廠進行一定程度的平抑。這是一種城市尺度的“源-網-荷-儲-智”一體化。

算力需求增長與能源消耗并非簡單的對立關系。通過技術創新和系統優化，我們完全有可能走出一條以綠色能源支撐智能算力，以智能算力優化能源系統的可持續發展之路。

NBD：將這樣一個前沿構想落地，您認為當前最需要突破的環節是什么？

鄧波：從技術驗證到規模化落地，確實需要跨越不少障礙。最核心的可能不是單一技術，而是政策、機制與產業生態的協同。

首先，需要明確的實施主體與協同推進機制。我建議由相關運營主體統籌實施，同時組建政府跨部門專項工作組，與科技企業、研究機構共同破解項目在規劃、審批、并網、交易、安全等環節可能遇到的跨領域難題。

其次，需要創新性的市場機制與政策支持。虛擬電廠的價值最終要通過電力市場實現。成都作為國家電力體制改革的重要實踐區，應積極爭取政策支持，推動地鐵負荷資源以聚合商等形式，無障礙地參與四川電力現貨市場、輔助服務市場。要在市場準入、輸配電價、容量補償等方面給予合理支持。同時，現有的建設補貼和運營補貼政策（如V2G放電補貼）需要持續并優化，激發市場主體的積極性。還可以探索“軌道+能源”的特許經營模式，吸引社會資本和專業技術公司參與投資運營。

再次，需要開展審慎而敏捷的試點示范。我建議選擇1～2條線路，系統集成分布式光伏、新型儲能、智能充電/V2G、智慧能源管理平臺等要素，先跑通“技術-經濟-安全”的閉環。試點階段的目標是驗證可行性、打磨商業模式、發現并解決問題，形成一套包括技術標準、建設規范、運營規程在內的“成都地鐵虛擬電廠建設導則”。這個“導則”或“模式”成熟后，不僅可以推廣到成都全網，還可以輸出到全國其他城市，成為成都智慧能源領域的新名片。

最后，必須筑牢安全與韌性底線。所有技術應用和市場參與，都必須以保障地鐵運營安全絕對可靠為前提。智慧能源管理平臺需要最高等級的安全防護，與電網的互動協議必須清晰、可靠，應急情況下的脫網獨立運行和保供功能需要反復測試。只有安全可控，這項創新才有生命力和推廣價值。

總體而言，推動地鐵向“量子虛擬電廠”轉型，其意義遠超一個具體的節能或信息化項目。它本質上是對城市基礎設施功能的一次重新定義，是對城市能源流動、信息流動、交通流動進行系統化整合與智能化升級的積極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