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黃鑫磊    每經編輯｜陳星    

“1月8日調整新能源出口退稅政策出臺后，海外客戶尤其是中東客戶的網絡詢價減少了許多，他們是價格敏感型，一聽漲價就不買了。”1月29日，一元電氣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一元電氣）常駐義烏新能源市場的銷售人員小王（化名）說。

一元電氣的主營產品逆變電源（INV）、儲能鋰電池受到政策影響還不算大。主營光伏組件的蘇州樂能光伏電力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樂能光伏）銷售經理大余（化名）稱，如今組件價格漲幅已遠遠超出稅率變化，背后原因是輔材中的金屬價格大漲。

“現在是組件價格跟著金屬期貨走，上午銀價漲了，下午組件就漲價，而且過去客戶詢價后一周內基本會下單，現在今天定的價，明天可能就虧了，導致客戶觀望情緒嚴重。”大余說。

1月28日起，《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走訪了義烏國際商貿城二區東的新能源市場，了解到在出口退稅政策調整疊加銀、銅、鋁等金屬價格大漲的背景下，中小光伏企業陷入報價接單兩難困境，這場政策與市場的雙重沖擊，正倒逼其重新審視生存策略。

毀約情形愈發嚴重

小王表示，目前公司沒有備貨，當前客戶下單需等到三、四月份才能完成生產交貨，所以公司只漲價5%~10%，造成的影響是海外客戶詢價減少了很多。

“目前國內市場供給不足，再加上有渠道商囤貨，組件價格被炒了上來，一個月內從0.6元/瓦左右漲到0.9元/瓦，漲了約50%。”義烏市耀燦太陽能科技有限公司負責人彭耀萍也表示，國外客戶接受不了當前的組件價格，而且談個商單要十天半個月，但往往昨天剛報一個價格，今天價格又漲上去了，所以現在公司連價格都不知道怎么報。

據他介紹，義烏新能源市場的客戶基本來自亞非拉國家，要的是C級組件或A、B級降級組件，對高質量組件需求不大，因為這些組件用不到電站上，基本是家庭用。“昨天有個客戶要20兆瓦的貨，非要便宜0.01元/瓦，可我就賺那一兩分錢的利潤，根本讓不了。”

報價機制的失靈，直接導致了交易破裂與信用損失。彭耀萍透露，如今光伏行業中“跌價就毀約”的情形愈發嚴重；另外，因為中小光伏企業利潤極低，基本靠出口退稅維持，一旦取消退稅，做低端組件的小廠肯定撐不住。

大家普遍認為，此次搶出口的紅利與中小企業無關，大余表示，當前光伏行業產能并未出清，一些低端產能背后仍有地方扶持，也會形成不良競爭。

不過，彭耀萍認可政策的出臺，因為中國光伏行業已成熟，體量、出貨量、技術都是全球第一，不需要再靠補貼。

銀漿成為最大成本項

當前光伏組件價格的劇烈波動，根源在于其成本結構發生了改變。

公開資料顯示，2025年以來，白銀價格飆升超200%，直接導致銀漿成本占比從17%躍升至30%，取代硅料成為光伏組件最大成本項。銅、鋁價格分別上漲22.1%和4%，通過輔材和儲能需求間接傳導成本壓力。

其中，2025年，倫敦現貨白銀價格從29.4美元/盎司漲至72.0美元/盎司，2026年1月再漲50.3%，國產銀（99.95%）月均價從2025年初的約7600元/千克漲至年底的1.84萬元/千克，全年累計漲幅近150%，今年1月銀價加速上行，1月29日達年內峰值3.09萬元/千克。

銅價方面，2025年，1#電解銅月均價從1月7.405萬元/噸升至12月9.04萬元/噸，全年漲幅22.1%；今年1月長江現貨1#銅均價維持在10.1萬元/噸到10.5萬元/噸高位。

鋁價方面，2025年，A00鋁現貨月均價從1月1.977萬元/噸升至12月2.143萬元/噸，漲勢較為平穩，但今年1月A00鋁現貨均價達2.466萬元/噸，環比上漲10%。浙商證券研報指出，2026年初鋁價較2025年均價上漲17.5%，進入資源重估周期。

對此，中信建投證券分析稱，TOPCon（隧穿氧化層鈍化接觸）電池中，銀漿單耗約9.0毫克/瓦，銀漿成本占非硅成本比重高達50%~62%，成為光伏組件最大單項成本；銅主要用于焊帶、電纜等輔材，單耗約0.8千克/千瓦，銅價每漲10%推升組件成本0.005元/瓦；鋁邊框單耗約2.5千克/千瓦，鋁價上漲間接傳導至支架及儲能系統成本。

“中國是全球最大白銀使用國，光伏又是用銀最大的行業，即使使用銅代銀技術，可能也無法阻止成本上升。”彭耀萍稱，純銀生產的組件實際功率有700瓦，銅代銀的實際功率可能只有680瓦，材料成本下降后，最后單位成本可能還上升了。

中小光伏企業各尋出路

面對成本與政策的雙重壓力，義烏新能源市場的中小光伏企業正各尋出路。

最顯著的變化發生在庫存策略上，與往年春節前習慣性囤貨相反，彭耀萍坦言“現在不敢了，全部清空”。因為按照當前約0.9元/瓦的高價，一旦價格回調，單塊組件的虧損可能高達50元，遠高于平時僅5~10元的微薄利潤。

彭耀萍透露，公司近期接了某大廠40兆瓦的組件訂單，馬上轉手賣掉了近20兆瓦，“賣給那些接了低價訂單、按當前成本無法生產的廠家，他們愿意要，因為用大廠產品抵貨還能賺一點，我打算4月1日前全部賣完，避免退稅取消后的價格波動風險”。

同時，近日有光伏材料商以0.8元/瓦的價格收到了30兆瓦的組件，這是下游客戶用來抵貨款的，該材料商想以這一價格賣給彭耀萍，但他沒同意，因為擔心過年后組件價格隨著金屬期貨價格下跌而下滑，不想冒風險。

與中小企業清庫存形成對比的是，市場上仍有“敢賭”的商家，小王提到，有膽子大的商家，2025年市場低谷時備了幾千萬元的貨，現在一口氣出貨賺了上千萬元，但這種“市場神話”在義烏新能源市場屬于極少數。

而在降成本方面，新材料成為重要嘗試，大余表示，目前門店內多款組件邊框均用玻纖代替了鋁。

“我知道有部分企業在考慮用塑鋼支架替代鋼鐵支架，但我不看好，因為歐美有嚴格的標準，塑鋼支架在25~30年的質保期內是否滿足要求，誰也說不準，萬一出問題，我們賠不起。”彭耀萍說。

值得關注的是，在光伏組件主業利潤幾近歸零的背景下，逆變器、儲能等業務成為部分貿易商重要的利潤支柱。

據彭耀萍介紹，公司（儲能）電池銷售雖然量不大，但利潤較高，且通過外貿公司操作，不用過多考慮國內出口退稅政策變化的影響，逆變器是公司利潤大頭，一個月就能走幾百萬元的貨。

“不過，長期來看，中小光伏企業不能只靠賺差價生存，如果只賺加工費、代工費，其實都是虧錢的，最多在盈虧線附近徘徊，企業還是要做自己的品牌，有核心技術。”彭耀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