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評論員 付克友

3月31日，上海。59歲的郭廣昌在復星國際業績發布會上，向所有股東和合作伙伴道歉：2025年全年歸母凈利潤虧損233.96億元。

與此同時，郭廣昌說了五個字：晴天修屋頂。

所謂“晴天”，是說復星的“天氣”。賬面巨虧并非經營惡化所致，而是復星基于審慎性原則與會計準則，主動實施的一次性非現金減值計提。

顯然，郭廣昌是想用這個比喻來闡釋當下的戰略選擇——在財務尚且穩健、現金流尚屬充裕之際，主動對歷史舊賬進行一次徹底修補，以便復星可以“更好地集中資源、集中精力，投向高增長核心賽道”。

當郭廣昌親手拿起工具，修繕自己用34年光陰搭建的這座龐大而復雜的商業“大廈”，這是一個極具象征意義的隱喻。

因為他的商業人生，代表了一個中國民營企業在改革開放歷程中，從萌芽到崛起、從本土到全球、從狂飆到收斂的時代縮影。

大廈

郭廣昌建造的復星“大廈”，始于1992年復旦校園邊上的一個平房。

作為復旦大學哲學系畢業生，他在畢業后留校，本可安穩度日，但浦東開發開放的浪潮和“南方談話”的春風，讓他作出了改變一生的決定——辭職下海。

那年，他和同學湊了3.8萬元創辦“廣信科技”，靠市場調研賺到第一桶金。1998年，復星實業（后更名為復星醫藥）上市，郭廣昌打通了資本通道，也埋下了“產業+資本”雙輪驅動的基因。

他像一位不知疲倦的建筑師，在世界各地“買買買”，為復星大廈添磚加瓦。2007年復星國際香港上市，募資超百億港元；2015年完成收購法國Club Med，成為復星的全球化里程碑；鼎盛時期，復星總資產突破8500億元，旗下上市公司多達19家，業務覆蓋40多個國家和地區。

這座“大廈”結構精巧，“健康、快樂、富足、智造”四大支柱，撐起一個“讓全球家庭健康、快樂、富足地活到121歲”的商業帝國夢想。醫藥、地產、保險、文旅、消費、金融，幾乎每一個風口都有復星的身影。

節節攀高的“大廈”背后，則是“中國動力嫁接全球資源”的模式。超前的全球化視野，讓復星獲得了“全球組織+本地運營”的能力。從2007年啟動全球化，到2025年海外收入占比54.7%，郭廣昌構建了一套罕見的全球資源整合體系。

裂縫

但當轉折周期到來，昨日的成功可能成為今天的一種負擔，“大廈”的屋頂也可能出現“裂縫”。

拿2025年度業績來說，約234億元的賬面虧損，55%來自地產相關減值，約128.7億元；45%來自非核心資產商譽減值，約105.3億元。

地產相關減值，在復星旗下豫園股份集中體現。這家擁有數百年老字號的上市公司，凈虧損49億元，70%源于長三角、環京區域住宅項目減值。在房地產黃金期，這些項目是復星的“彈藥”，當行業進入結構性調整，它們變成了需要清理的“庫存”。

非核心資產商譽減值，也大都是復星在資本市場高歌猛進時期的“戰利品”，如今成為需要清理的“舊賬”。比如，百合佳緣、StHubert等并購標的業績不及預期，僅上述兩項資產的商譽減值就高達24億元。

“過去復星特別勇敢，做了很多嘗試，有成功的，也有失敗的，總體付了不少學費。”郭廣昌坦言，“回過頭看，我們過往布局的一些項目，確實在當前的市場形勢和我們投資之初存在價值的偏差”。

但好在還算“晴天”，郭廣昌有“剩者為王”的底氣。

2025年，復星全年營收1734億元，經營活動現金流保持正向流入，期末現金及銀行結余超過610億元，尚未提用的銀行信貸額度達1446億元。四大核心子公司——復星醫藥、豫園股份、復星葡萄牙保險和復星旅文，合計收入1282億元，占集團總收入的74%。

這些核心資產的盈利能力，證明房屋的主體結構完好，地基依然堅固。這是郭廣昌敢于“晴天修屋頂”的底氣。

修繕

“晴天修屋頂”，是一種戰略選擇。畢竟，修屋頂的最佳時機，不是暴雨傾盆時，而是風和日麗時。

其實早在2022年，郭廣昌就敏銳地感受到“周期的大變”，提出“聚焦主業、瘦身健體”。

修屋其實比建房更艱難，也更需要勇氣。其后三年間，復星不斷退出資產，總資產從8500億元降至7162億元。

那些曾經的“藏品”，被一一擺上貨架。在新的產業周期特別是房地產周期中，正是這種“斷舍離”的決絕，避免了復星陷入流動性危機。

而留下來的，是深度的產業運營和核心資產的盈利能力。2025年，復星醫藥歸母凈利潤33.7億元，同比增長21.7%；復宏漢霖連續三年營收利潤雙增長；復星葡萄牙保險凈利潤同比增長15.8%。特別是復星在創新藥領域20年的長期投入，尤其引人矚目。

“我們堅決退出那些盈利不佳、價值不達標的資產，把資源聚焦到高增長的核心賽道。”郭廣昌的中期目標是：回籠600億元資金，將總負債降至600億元以下，恢復百億元利潤規模，力爭投資級評級。

從234億元虧損到百億元利潤，這不僅是一次財務目標的跨越，更是商業模式的重構，即從“高杠桿、多元化、重資產”轉向“輕資產、專業化、精細化運營”。

這背后是企業家認知的深刻轉變：從追求規模到追求質量，從加法到減法，從“買買買”到“有進有退”。

所謂“有舍才有得”。

舍得

郭廣昌的“晴天修屋頂”，不僅是復星的戰略調整，更是一代民營企業家的周期反思。

在經濟波動期，激進擴張與穩健收縮的平衡、多元布局與聚焦主業的取舍、短期業績與長期價值的權衡，是很多中國民營企業面臨的共同課題。

一些企業家的悲劇，往往發生在“雨天修屋”，資金鏈斷裂、債務壓頂時，才發現屋頂早已千瘡百孔，留下令人扼腕的教訓。

在這個意義上，郭廣昌未雨綢繆的選擇，為更多的民營企業家提供了一個典型樣本。

在34年的發展歷程中，他踩準市場化、全球化、大健康等時代風口，以實業為根基，整合全球資源，締造獨一無二的生態版圖。面對這樣的“家大業大”，在風雨來臨之前，郭廣昌大刀闊斧進行了取舍。

真正的企業家精神，不在于永不犯錯，而在于犯錯之后，仍有勇氣“晴天修屋頂”，仍有智慧“知進退、明得失”，去“做對的事、難的事、需要時間積累的事”。在低谷中主動重構，這是一種穿越周期的企業家精神。在時代的巨輪面前，沒有永遠的勝利者，只有不斷進化的企業家。

在致股東的信中，郭廣昌寫道：不去爭一時之快，要立長久之基。

這句話既是對股東說的，也是對郭廣昌自己說的，還是對更多的企業家說的。

封面圖片來源：每日經濟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