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周逸斐  張蕊    每經編輯｜張益銘    

我國是世界上地震活動最強烈、地震災害最嚴重的國家之一。像海原地震、唐山地震、汶川地震等重大地震災害均造成了慘重的人員傷亡和經濟損失。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加強地震監測預報預警”，體現了國家對防震減災工作的高度重視。    

近年來，我國的地震監測預報預警取得了哪些進展？預警信息接入手機終端的“最后一公里”問題進展如何？近年來極端氣候事件頻發，這對防災減災工作帶來了哪些新挑戰？工作重點是否需要調整？要做好“韌性城市”建設需要在哪些方面重點發力？    

圍繞這些問題，在全國兩會召開期間，《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NBD）專訪了第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應急管理部原黨委委員，中國地震局原黨組書記、局長閔宜仁。    

閔宜仁長期深耕于國家測繪與應急管理一線，曾任職于國家測繪地理信息局、自然資源部、中國地震局等多個關鍵崗位，親歷并推動了中國地震監測預警體系的跨越式發展。    

他在采訪中指出，預計未來一兩年內，國內將實現地震預警信息強制推送至手機，進一步提升公眾安全防護能力。同時，他強調要提升基礎設施本質安全水平，推進韌性城市建設，避免“一場大災回到解放前”。    

預警系統已形成業務化運行體系

NBD：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出要“加強地震監測預報預警”。距離汶川地震過去快20年了，想請你介紹一下，我國的地震監測預報預警近年來取得了哪些進展？

閔宜仁：這個問題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談。首先，《政府工作報告》之所以提出“加強地震監測預報預警”，與過去單純強調地震監測相比，更進一步明確了“預警”的重要性，體現了黨中央、國務院對防震減災工作的高度重視。

之所以高度重視，首先是因為中國是世界上地震災害最嚴重的國家之一。從統計數據來看，全球傷亡最嚴重的十次地震事件中，有三次發生在中國大陸，分別是1920年海原地震、1976年唐山地震和2008年汶川地震。其次，中國地震災害的特點是強度大、頻次高、分布廣。這主要由中國特殊的地理位置決定——中國位于環太平洋地震帶和歐亞地震帶（地中海—喜馬拉雅地震帶）的交匯部位，受太平洋板塊、印度洋板塊和歐亞板塊的碰撞擠壓，地殼運動活躍。

“5·12”汶川地震震中遺址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政府工作報告》提出的“加強地震監測預報預警”實際上是包含監測、預報、預警三項業務工作。

近年來，中央專項支持在云南、四川等地震多發區開展深井觀測，在井下布設觀測設備，以解決淺層觀測的局限性問題。受到社會公眾廣泛關注的是地震預警。需要明確的是，地震預警不是地震預測，而是地震發生后利用P波（縱波）和S波（橫波）的速度差——P波傳播速度快但破壞性較小，S波傳播較慢但破壞性強——在S波到達前數秒至數十秒發出預警信息。這對于高速運行的高鐵、電梯、燃氣管道等設施的快速處置至關重要。目前，地震預警系統已經在多次地震中發揮作用，降低災害損失。下一步重點是擴大應用場景，加強與管道公司、鐵路公司、住建部門等的合作，使快速運轉的基礎設施能夠及時停止運行。

防震減災工作的重大變化主要體現在：一是抗震設防能力顯著提升；二是監測能力大幅增強，不僅地表監測網絡不斷完善，地下觀測也逐步推進；三是預警系統已形成業務化運行體系，這在過去是沒有的。下一步，預警系統還將接入手機終端，通過大數據分析改進地震預警的盲區問題。

正與企業及科研機構合作探索建立“地震大模型”

NBD：地震預報分臨震預報、短臨預報和中長期預報。臨震預報和短臨預報是世界難題，難在哪里？

閔宜仁：地震預報是中國地震局自成立以來就承擔的重要任務，多年來形成了“長中短臨”相結合的預報思路，在海城地震、唐山地震等事件中積累了一定經驗。但總體看來，尚未取得實質性突破。

短臨預報目前仍是一個世界性難題。之所以難以突破，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地下系統是封閉的，人類無法直接觀測；二是現有觀測手段主要在地表進行，難以準確判斷地下應力何時達到臨界狀態。此外，地震前兆現象具有非唯一性，目前尚無法建立確定性的對應關系。

盡管如此，我們每十年開展地震重點監視防御區確定，每年開展年度地震趨勢預測，根據地質構造活動和觀測數據進行分析，判斷重點危險區，為地方政府防災準備提供依據。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下一步，地震預報工作將加強人工智能和大數據技術的應用，整合地表觀測體系（包括地電、地磁、地下流體等觀測項目）的數據，結合深井觀測數據，建立三維地震構造模型，通過人工智能學習推進地震預報研究。目前，中國地震局正與華為等企業及科研機構合作，探索建立“地震大模型”。目前這項工作仍處于研究和摸索階段，在模型建立、算法優化、參數篩選等方面還需深入探索。

電視預警已在云南、四川等多地開通

NBD：既然短臨預報較為困難，未來我國的防震減災有哪些重點工作？

閔宜仁：第一，全面摸清風險底數。分兩個階段對全國28條跨區域一級重大活動斷裂全面開展探查，推進城市活動斷層精細化探查，在國土空間和城市規劃、城市更新和鄉村建設中，科學避讓風險區域。

第二，提升農村住房抗震設防能力。結合2020年之前的脫貧攻堅和之后的鄉村振興戰略，國家投入資金對農村房屋進行抗震改造。

第三，推進城市地震安全韌性建設。包括城市老舊住房改造、基礎設施加固等。同時，對自然災害易發區的基礎設施進行除險加固，如水庫大壩等。

第四，完善監測預報預警體系。預報預警能力有了大幅提升，已實現業務化運行，京津冀、四川、云南等重點預警區公眾一般在震后10秒以內都能收到預警信息。下一步還將推動接入手機終端，利用手機內置的加速度傳感器作為自帶的“地震儀”，通過網絡匯聚數據，形成信息采集系統。這不僅涉及部門協調和法規問題，還必須確保技術成熟、避免誤報。

NBD：預警信息接入手機終端的“最后一公里”問題進展如何？是需要用戶下載額外的App，還是存在其他方式？

閔宜仁：地震預警信息實行統一發布。目前，智能手機用戶可以直接從中國地震臺網中心，以及各省地震預警微信小程序獲取官方地震預警信息。此外，華為、小米等手機用戶通過在設置中開啟地震預警，就能實現強制推送功能，更多品牌手機信息接入正在推進之中。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此外，電視預警目前已在云南、四川等多地開通，但需要電視處于開啟狀態才能接收。未來，在賓館等公共場所如果能統一控制電視開關，應該也可以在關機狀態下統一開機并強制推送。現在，我們正推廣在電梯中應用，目前正在云南、重慶、湖北等地試點，需確保兩個不同的系統融合后的絕對安全。這項工作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循序漸進。

北京、上海在韌性城市建設方面已開展前期探索

NBD：你剛才提到“地震安全韌性城市”建設，要做好這項工作需要在哪些方面重點發力？

閔宜仁：地震安全韌性城市建設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至少需要從空間、工程、社會、制度等四個維度協同推進。

第一，加強空間韌性。先摸清城市里哪里地震風險高，建房子、做規劃時盡量躲開或特殊處理；同時留好公園、廣場這類地方，平時能休閑，地震時當做應急避難場所、服務應急救援。

第二，加強工程韌性。新房子嚴格按抗震標準建，老房子做好抗震加固；水、電、氣、通信、交通這些城市剛需基礎設施，要能扛住地震沖擊，壞了也能快點修好恢復。

第三，加強社會韌性。建立統一高效的應急指揮體系，備足應急物資、做好預案演練、建強應急力量；讓大家都懂防震減災知識，常練應急避險和自救互救；社區建鄰里互助的網絡，培養懂應急的人，專業救援來之前，社區自己就能先開展救援；還要運用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把地震監測、預警、應急決策做得更智能。

第四，加強制度韌性。定好防震減災的規矩和標準，推動完善城市防震減災法規制度體系、標準規范體系、保險制度等，明確各方責任。

目前，北京、上海在韌性城市建設方面已開展前期探索，中國地震局也正在京津冀、長三角、粵港澳選取重點區域做評價試點，目標是使城市具備抗風險能力，即使遭受地震災害也能保證基本運轉，并且快速恢復。

封面圖片來源：每經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