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在川渝交界的一個山溝里，都在進行跨省“交換垃圾”的操作。 清晨，一輛重慶牌照的垃圾車準時開進達州市宣漢縣漆樹土家族鄉，收完沿途垃圾后，返回重慶開州區。 同時，大進鎮的污水，正通過地下管道，流向宣漢的漆樹污水處理站。 一條省界，兩個鄉鎮，為啥要“交換”垃圾和污水？ 1月16日，我們去山里一探究竟。 一條剛發布的信息，更讓我們對此行充滿好奇。 宣漢縣與開州區聯合打造的“川渝雪巴畫廊綠色生態屏障統籌發展先行區”，被生態環境部命名為2025年“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實踐創新基地。漆樹土家族鄉、大進鎮，正是核心區域。 “經濟賬”如何衍生出“生態賬”？ 垃圾、污水為啥要跨省處理？答案藏在過去的麻煩里。 “以前我們處理垃圾，要運到近百公里外的本縣處理廠，光路上就要花兩小時。”漆樹土家族鄉長城社區黨總支書記唐大祥一算賬就搖頭：成本太高，清運就不勤。 漆樹土家族鄉坐落在宣漢東北角，抬腳就能“出省”到重慶。因位置偏遠，垃圾轉運處理成為困擾當地多年的環境問題。 老百姓只有想其他辦法。“我家垃圾要不就燒了，燒不了的，就往山林或河壩里甩。”長城社區居民胡秋很無奈：“不可能堆在家里，但街邊到處都能看到垃圾，也很難受。” 一河之隔的重慶大進鎮，困境是另一面：沒有污水處理設施，生活污水直排入河。 四川這邊的垃圾被甩到河邊，重慶那邊的污水順流而下。 一條河，因行政上“兩邊管”，成了事實上“兩邊臟”。村民們抱怨，地方干部頭疼，但誰都覺得使不上全力。 坐在一起，務實算賬：大進鎮有現成的垃圾回收站，漆樹土家族鄉有建好的污水處理廠，兩地相隔不過二三十公里。與其各自頭疼，不如“交換麻煩，就近解決”。 2022年，四川省宣漢縣與重慶市開州區簽署了《突發環境事件聯防聯控合作協議》等系列環保合作協議。2023年又實施“金邊工程”，建立邊界治理“十聯”模式。 設想變成行動：大進鎮接收漆樹土家族鄉的垃圾，漆樹土家族鄉處理大進鎮的污水。成本立竿見影地降下來，處理效率也上去了。 這場“交換”帶來的改變，比想象中更深遠。 最大的突破是執法壁壘被打破。“以前，遇到跨省污染，光上報協調就得繞一個大圈。等流程走完，污染早擴散了。”宣漢生態環境局的執法人員曾凡東直言。現在，他的執法證實現了跨省通用，看到問題可以直接處置。 協作的層次也在不斷加深。如今，兩地的鄉鎮領導定期一起巡河，相鄰村莊每月聯合開展環保行動。 川渝兩地生態環境工作人員進行聯合巡護。 更具突破性的是，宣漢與開州甚至聯合建起了全國首個崖柏野外種群數據庫，共同繁育了數百萬株珍稀植物。建成4個繁育基地，開辟20畝試驗田。如今，兩地人工繁育崖柏300萬株，其中75萬株實現遷地保護，在全國18個省市70多個地塊扎根生長。 當設施開始共享，證件開始通用，規劃開始共商，那條曾經在人們心中和治理版圖上都清晰無比的行政邊界，在共同的綠水青山面前，漸漸“變淡”了。 這場始于“算經濟賬”的務實合作，最終算成了一筆更大的“生態賬”和“民心賬”。 “生態賬”如何回歸到“經濟賬”？ 山清水秀，旅游商機初現。 兩鄉鎮迅速冒出幾十家民宿，可“各干各的”帶來內耗。為搶客源，你賣一百我賣八十，結果誰都賺不到錢，服務還打了折扣。 眼看好事要“黃”。兩地又坐在一起商談：都靠一座山，爭來爭去，不如擰成一股繩發力。 漆樹土家族鄉朝陽村和大進鎮楊柳村的37家民宿主一合計，成立了“川渝朝楊金邊民宿協會”。統一房價、統一餐標，更要緊的是——流量共享、客源互推。 “以前是對手，現在是隊友。”重慶開州的民宿老板楊洋道出變化。 效果立竿見影。2025年，巴山大峽谷景區的游客中，重慶游客占比超過七成。協會會長張明均算了一筆賬：“做得好的民宿一年能賺二三十萬元，一般的也能賺個十來萬元。” 巴山大峽谷景區。 民宿火了，帶動效應輻射開來。漆樹土家族鄉花盆村的“川渝邊界共富茶園”里，茶葉再也不愁銷路。村黨支部副書記龔天勇說，不少宣漢村民采完重慶的茶，又回來忙活，兩三個月就能掙七八千元。 采訪中，我們聽到一句讓人動容的話：以前看山是障礙，總想跑出去闖，現在看山是金山，情愿留下來干。 渡口土家族鄉王氏莊園餐廳老板王青學。 說這句話的是渡口土家族鄉的餐廳老板王青學，祖輩以打魚為生，如今他開的“王氏莊園”餐廳在假期一天營收就能過萬。巴山大峽谷觀光車司機劉小艷，在外務工三年后選擇返鄉，“現在最好的是能照顧孩子，心里踏實。”數據則更為直觀，景區所在地的幾個鄉鎮，2025年當地人均收入較2018年增長了3倍左右。 產業協同是致富一面，生態共保則是另一面。兩地從“各掃門前雪”轉向“互管瓦上霜”：建立垃圾收運處置合作，聯合開展環保執法，共同守護這片綠水青山。 山還是那座山，卻不再是被逃離的阻礙，而是被珍視的共同資源。 山還是那座山，“靠山吃山”的理念和方式一變，大巴山的活力與煙火氣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