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證券報 2010-12-02 09:48:19
作為我國的戰略性新興產業之一,以稀土功能材料為代表的新材料行業成為備受市場矚目的藍海。在節能環保、新能源、新能源汽車三大領域,稀土功能材料有著無可比擬的優勢作用,稀土永磁、發光、催化、儲氫、拋光材料等等,將成為未來新材料領域的明星。
莊信萬豐催化劑的全球采購總監辛普森最近很忙。
莊信萬豐是世界領先的工業催化劑和相關工藝技術的供應商,他們的一項重要產品是汽車尾氣凈化催化劑,核心原料之一為稀土鈰。一直以來,他們在韓國采購催化劑漿料,但近幾個月,韓國供貨商已經難以足量供應了因為稀土氧化物持續吃緊,且看起來這種情況會成為長期趨勢。為此,辛普森不得不開始在中國這個唯一具備完整稀土產業鏈的地區尋找新的供貨商。“我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辛普森說,“還在包頭被中國白酒灌醉。”
但他的尋找并不順利。“做決定?不,現在還遠遠沒到能夠做決定的地步。”辛普森明確地搖搖頭。他剛剛考察完位于上海松江的華明高納稀土新材料有限公司,詢問完產品情況后又在廠區細細轉了一圈,最后禮貌地握手,離開。
華明高納是國家超細粉末工程研究中心。“近兩個月來,造訪公司的外國客戶數量猛增,全部是帶著明確的市場需求來尋找貨源。”送走辛普森,華明高納的總經理高瑋在辦公室內對記者說。而他也不無遺憾:“我們的產品其實可以跟上今天這個客戶的要求,只是成本高于國外,他們一時無法接受。”
這深刻勾勒出我國稀土新材料行業的現狀:由于我國政府對稀土資源的保護和重視,并實行包括生產和出口在內的總量控制,國外的深加工企業受到了很大限制。而中國稀土新材料行業正在因此受益,迎來一個前所未有的黃金期。
但目前為止,面對紛至沓來的市場需求,中國的企業卻尚未做好準備,心有余而力不足。
行業的春天
“長遠看來一定是往高端、往下游走,下游是掌握稀土產業真正話語權的關鍵。”這是包鋼稀土(600111,股吧)高科有限公司總經理張忠在接受本報采訪時亮明的第一個觀點。
事實上,從上游采掘到下游深加工,再到研究人員,受訪的所有稀土業界人士一致認定,真正能夠為稀土產業創造可持續的巨額財富的,是高附加值、高技術含量的稀土新材料加工領域,而目前正是這一領域的政策黃金期,是需要牢牢把握的“尖峰時刻”。
在經過多年混亂管理、低價惡性競爭之后,政策對稀土生產和出口的控制讓處于中國境內的稀土下游企業具備了國外可望而不可及的原料供應優勢:外國人再也無法獲得長期、低價的稀土氧化物供應了,部分國家一度高價也無法進口原料。而中國企業,則近水樓臺。
“當有日本朋友向我詢問稀土原料和配額的時候,我就知道,國內的大機會來了。”中科三環(000970,股吧)子公司、上海愛普生磁性器件公司總經理盧馮昕對記者說。
實際上,面對原料危機,國外企業也并非沒有選擇:第一,尋找更多的原料供應方;第二,將更多的生產環節轉移到中國境內,這樣就不用受到出口配額的限制。
日本和美國也的確正在實踐第一個選擇。比如日本雙日株式會社剛剛和澳大利亞稀土礦山Lynas簽訂了供貨長約,而位于美國的稀土礦山Mountain Pass也已經募集5億美元資金,重新開采。他們都是外國企業的新選擇,但他們也面臨兩個非常關鍵的限制。
首先,外礦并非廉價穩定的供應方。基于長期積累形成的產業基礎與產量,中國一直處于全球稀土生產成本曲線的最低端。國外即使是成熟的礦山體系如Mountain Pass,復產較易,但成本卻明顯高于中國。為了保證一定的利潤空間,外礦的復產,實際上正意味著稀土國際價格將因此維持在一個較高的水平線上。不過需要特別注意的是,中國目前的絕對低價,是基于基本未將環保成本計入的情況下,而今后這筆費用逐步納入定價體系是趨勢。
第二,只有中國境內儲有完整的17種稀土元素,Lynas在澳大利亞的資源為輕稀土,馬來西亞雖然產有重稀土,但儲量極低。也就是說,中國這個目前處于、將來也將繼續處于壟斷地位的供應國,不可能被輕易繞過。其中的邏輯與中國同三大鐵礦石供應商的博弈非常相似。
既然尋找其他原料供應方并非萬全之策,國外的深加工企業還有第二個選擇將產業轉移至中國。
近幾年來,已經有部分國外企業在逐步朝中國轉移部分產能。中科三環子公司上海愛普生磁性器件有限公司,就是中方與日本愛普生精工合作的產物。目前,上海愛普生已經成為世界上最大的三家粘結釹鐵硼生產商之一。羅地亞集團也已經把拋光粉及熒光粉前聚體的生產放在了中國境內。
這實際上正是中國業界非常樂見的,因為隨之轉移的,必然還有高端技術和市場。在這個過程中學習和成長,中國將有機會成為完全意義上世界稀土產業的重心。
《上海市稀土材料及其應用產業發展“十二五”規劃》中寫道,到2015年,世界稀土需求量約25萬噸,國內需求量約13.8萬噸,新型稀土功能材料領域的消費量將高速增長,預計2015年將達9.2萬噸。上述數字均比2009年翻了一番。
需求越來越大,而中國對稀土資源進行保護的趨勢又不會改變,國外企業若不思變,等于拱手讓出巨大的市場份額。而在當下,不管是稀土永磁、發光、催化、儲氫還是拋光材料,原本較少機會碰觸到國際高端市場的中國企業,已經迅速成為重要選擇盡管目前辛普森們還頗有些無奈。
行業的春天就此到來。
心有余力不足
“現在最關鍵的,是在控制住資源以后,怎么抓住機會獲得真正的發展。政策的重點到底應該在哪里?”羅地亞集團大中華區總裁朱銘岳提出了一個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問題。羅地亞是全球領先的精細化工生產商,生產以稀土為原料的特種化學品。
在由政策營造的這樣的一個巨大蛋糕面前,中國的稀土新材料產業卻還沒有真正找到“下口”的方法,從而實現大踏步、可持續性地發展。行業的雄心與目前欲速不達的急切,形成了一對急需解決的矛盾。
首先,目前我國稀土深加工企業還沒有能夠具備很好的成本轉嫁能力,究其原因,高競爭力的產品不多。在此輪總算“體現了稀土資源價值”的暴漲行情中,下游企業因為原料價格的大幅波動而被侵蝕了利潤空間。
氧化鐠釹目前的價格是21萬元/噸,較一年前上漲了100%。相應的,生產釹鐵硼永磁體的企業成本也翻了一番。理論上來說,這些企業可以通過提價的方式轉移成本,但事實上,大多數企業做不到。
以上海愛普生為例。愛普生的原料是由稀土精礦加工成的“快沾釹鐵硼粉”,這種產品的專利目前掌握在美國的麥克昆磁公司手中。與去年以前一直在執行的年度協議價格不同,麥克昆磁現在要求與客戶實行“季度定價”,即按照三個月的市場均價來確定下一季度的原料價格。今年粘結釹鐵硼永磁體制造企業的原料庫存壓力直線上升。
“可我們不能也馬上跟下游企業說按市場均價,因為我們產品的價格趨勢是下降的,像手機、相機這樣的數碼產品一樣。”上海愛普生的母公司、北京中科三環高級副總裁胡伯平向記者坦言,利潤受壓不可避免。
這種情況在目前我國的釹鐵硼生產企業里非常普遍。2009年,我國的釹鐵硼產量約為5.5萬噸,占全球總產量的80%。其中,由于燒結釹鐵硼專利已經到期2年多,發展較快,國內主要是包括中科三環在內的5家企業生產。
“但是,現在這5家企業在中國市場的占有率也沒有絕對優勢,而永磁材料最高精尖的技術目前還是掌握在日本手里。”包鋼稀土總經理張忠說。中科三環已經屬于產品結構偏中高端的企業,而大部分國內企業生產的“大路貨”,在激烈的競爭中,并不能抵抗住成本壓力。
此外,如果產品結構偏于“大路”,在質量或者價格上就無法完全滿足高端客戶的要求。日本或者歐美企業留出的市場空缺,中國企業也沒有辦法迅速填補。而這也正是前文提及的莊信萬豐催化劑的生意沒有能夠被上海華明高納留住的原因。實際上,華明高納已經是國內少數具備獨特產品結構、有先發優勢的企業。其生產的漆面拋光粉已經成功替代美國3M公司產品,成為寶馬汽車的供應商。
迅速加大高附加值產品研發、擁有自主知識產權,是行業刻不容緩的工作。
源頭活水尚未流入?
加大研發需要資金。
稀土下游涉及了廣闊而艱深的科技領域,充足的資金支持不可或缺。我國的稀土產業的確吸引了各路資本,今年的資本市場更是沾上稀土概念就“一飛沖天”。但這些錢都流向了何方?
“非常可惜的是,本輪稀土產業整合的實質更傾向于資源的重分配,得到資源以后立即重復建設冶煉分離能力。而不是以科研開發為龍頭,以創造科技競爭能力為核心來推動整個中國稀土行業的發展。其直接造成的后果是:一方面,一大批已具有生產能力與良好技術的稀土生產企業缺料停工,缺乏進一步向下游發展的科研投入的資金與沖動;另一方面,大量的上游生產能力在資源地重復建設。”羅地亞集團大中華區總裁朱銘岳對此輪整合中體現出的結構失衡頗為遺憾。他指出,中國到目前為止,仍然主要以資源買賣的面目出現。
相應的,備受市場矚目的稀土出口配額價格也從去年年底的5000元/噸連級跳,最高價位升至40萬/噸。
國外企業受累配額之苦,事實上,原本“近水樓臺”的國內企業也并不見得在原料采購上順風順水。
“現在稀土原料根本輪不到講價階段,都已經不放貨了。”高瑋是內蒙古人,在包頭稀土研究院工作多年,人脈深厚。可他告訴記者,當前的情況是,就算是他去進貨,也已經非常緊張。而就在兩年前,稀土開采和冶煉企業還因為產能過剩而處于虧損邊緣。產業鏈上的利潤分配失衡,可見一斑。
“稀土本身并不能直接變成財富,還是要靠下游深加工企業變為高附加值的產品,才能真正實現價值。否則無非今天漲價多賺錢,明天跌價少賺錢,不可持續。”朱銘岳呼吁,應該有新觀點和方針,來保證此輪整合能夠走向提高科研開發、原創技術、提高核心競爭力的方向,而不是重走資源重分配、資金為王的道路。
那么,有一個問題需要解答:為什么源源流入的資金不愿意進入下游?
“因為目前我國的下游還沒有真正非常有吸引力、回報很好、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值得投入的高科技項目。”包鋼稀土總經理張忠向記者分析,“在中國,稀土功能材料以及再往前的產業鏈的技術、投入、產能規模都已經比較完整了。但是,實際上稀土材料的高科技應用領域非常廣闊而專業,讓處于上游、中游的稀土企業來涉及這樣的高科技項目,是有一定難度的。”他舉例,有的企業從事冶煉分離,有的甚至只涉及過礦產,最多進行到釹鐵硼永磁階段,實際上無法要求很多企業能夠有實力去進行高精尖的科研開發。“所以這個行業目前最需要的是由國家來引導方向。這不是單個企業就能夠完成的工作。”張忠說。
加大力度開展自主研發和技術引進,盡可能快地提升產品等級,擁有盡量多的自主知識產權,促進整個產業的科技進步和結構升級,是目前必須進行的。“如果中國只搶礦不開發,1-2年之后,我們還是停留在原來的低水平,而國外又有了新的原料供應,那么我們就錯過了目前稀土產業發展最好的時光。”朱明岳說。
求解稀土新材料困局
但是,如何盡可能快地破解目前我國稀土新材料行業的困局?
業內提出,首先要停止冶煉分離環節的重復建設。目前我國的稀土氧化物產量為13萬噸,但冶煉分離能力已經超過20萬噸,產能嚴重過剩。盡管如此,部分企業還在繼續重復建設。這就在導致資源浪費的同時,也沒有讓稀土產業結構獲得應有的調整和發展。
目前,北方礦已經基本整合完畢,爭奪的焦點集中在南方重稀土礦,其中又以江西最為典型。但事實上,迄今為止,沒有一家企業真正獲得了采礦權,悉數止步于冶煉分離能力的整合。資源為王,在江西得到了最充分的體現。
江西方面希望通過牢牢掌控上游資源優勢,來吸引下游高端深加工企業的進駐,最終完成對整個稀土產業鏈的打造。因此,業內信息顯示,江西對中鋁、五礦這些央企“未必十分買賬”,但卻對如中科三環這樣具有業界影響力的深加工企業“格外客氣”。
“江西同我們有一個戰略合作的構想。今后江西對上海深加工企業的原料供應能夠有一定量的保障,而上海也參與江西的稀土高科技園區,將部分產能轉移過去。如果落戶的話,江西可以對這部分企業進行原料供應上的優惠,甚至有可能有一定的權益礦。”上海稀土辦主任耿鴻民介紹,這樣上下游的優勢互補,可以更好地形成協同效應。
但對于目前多位于沿海經濟發達地區的深加工企業而言,像江西這樣的稀土產地還不具備令人滿意的產業轉移環境。
“硬件上看,江西作為最大的勞務輸出省之一,目前已經沒有用工優勢。”盧馮昕在今年中秋節前后隨上海稀土辦組織的考察團到贛州實地調研后發現,工業園區內四處都是招工廣告,用工緊缺情況絲毫不亞于上海,勞動力成本也不具有太大競爭力。
此外,江西畢竟屬于內陸省份,新材料工業的發展起步較晚,沒有成熟的技術配套作為遷建企業的支持。“通俗一點講,廠里的機器出現故障,我在上海可以很容易找到維修人員和配套零件,在江西就很難了。”盧馮昕坦言,目前說產業轉移,條件還不夠成熟。而若要促成此事,政府在其中需發揮重要作用。
而江西作為礦產地與下游企業的關系,恰恰可以看作中國之于國外稀土企業間微妙關系的一個縮影。不過,業界對此很有信心,因為中國廣闊的市場具有不可忽視的吸引力。“隨著技術的逐步引進,馬上就到下游最受益的時候了!”高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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